大漠胡杨
中国石油企业微信发表于6月7日
“塔克拉玛干”取自维吾尔语,意为“进去出不来”。
前年金秋,我随车队深入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。两辆越野车如同孤舟一般,在苍黄的瀚海中起伏驰骋。烈日暴晒,飞沙扑面,热浪蒸腾,狂暴的龙卷风如猛兽般袭来,令人心生畏惧。
翻过一座巨丘的刹那,一抹金黄撞入眼帘——是胡杨。
她孑然立于沙丘之间,四周是望而生畏的“死亡之海”。那一刻,我们疲惫的目光骤然明亮,仿佛那不是一棵树,而是一尊远古图腾。
脑海中浮起那首咏胡杨的诗:“在大漠,谁能把大地抬高?唯有你,抖一下肩膀,就让秋色高出了尘世。时光的刻刀,怎么也刻不出胡杨的坚韧。在‘死亡之海’,你为辽阔点亮旷世的灯盏。”
我屏息,举起相机。取景框的方寸之间,一个跋涉的过客,与一个永恒的坐标,骤然相对。
她的枝干扭曲盘虬,每一道纹路都深如刀刻。那不是伤痕,是勋章;是风沙的磨砺,是干旱的烙印。快门按下,那一声轻响,仿佛不是我截取了她的影像,而是她那磅礴的力量,从此镌进我的生命。这幅照片,后来取名《大漠魂》。
人们赞叹光影与构图。但我深知,我带走的并非视觉奇观,而是一种启示:当万物选择退却,她选择挺进;当生机选择丰饶,她选择荒芜。她站在那里,本身就是对“不可能”的否决。
这否决的巨响,曾在这片瀚海深处,以另一种方式轰鸣——
1984年的沙参2井,钻头挺进地下五千多米,沉睡亿万年的工业油流喷薄而出,声震旷野。那声巨响,被誉为“沙漠春雷”。它像胡杨扎下的第一条深根。“他们用血肉之躯创造了奇迹!”正如美国安全专家鲍登评价的那样。这是这片大漠的第一次觉醒,是西北油田最初也最决绝的里程碑。从那一刻起,胡杨与油田便拥有了同一种灵魂:在公认的绝地,为生命或能源,夺取第一个立足点。
然而,这金色的炽烈,并非她唯一的语言。
我曾在一名老石油摄影师的宿舍里,见过胡杨的另一面盛容。那是一个风雪肆虐后的黎明,他驱车深入瀚海,拍下这样的画面:大漠被一场罕见的大雪覆盖,柔美得近乎圣洁。远方的胡杨林,每一根枝条都披挂着剔透的冰晶,整片林子恍若幻化而成的玉树琼花,清冷,傲然。照片旁,留有一行小字:“天地有大美而不言,胡杨耐至寒而生光。”
那一刻我恍然,胡杨的故事远比我想象的深邃。她所耐受的,不仅是焦渴,还有极致的封冻;她所绽放的,不仅是辉煌,还有极致的宁静。
这种在严酷中向内凝聚、等待惊蛰的姿态,让我想起油田的第二个里程碑。
九十年代,“沙漠春雷”响过后,勘探曾陷入长久的迷茫。直到1997年,塔河之畔,沙48井以澎湃油流宣告了一个亿吨级整装油田的诞生。这发现,不像第一次那般石破天惊,却更像冰雪之下胡杨体内那缓慢而坚定的生命搏动——它终结了中国海相古生界无大油田的历史。这是成长的里程碑,是胡杨在冰雪中升华为瑶林琼树的高光时刻。
深冬,我专程奔赴塔河油田,赴一场冰清玉洁之约。
抵达时,万籁俱寂。胡杨洗尽铅华,通体被银白包裹。阳光穿透雾霭,整片冰林便从内里透出幽蓝的、白玉般的光泽。她们被冰凌禁锢,形态却显得前所未有的超然。
在绝对的宁静中,我忽然领悟了“胡杨耐至寒而生光”的内涵——在那冰冷的华服之下,分明是一颗在严寒中缓慢搏动、等待惊蛰的滚烫的核。
而这份向极限深处探索的孤勇,恰是油田血脉中最新的传奇。
就在不远处,顺北之地,第三个里程碑在超乎想象的深度竖起。那里的钻头指向“深地工程”,指向地下八千米甚至更深的“地下珠峰”。2016年,顺北油气田的发现,犹如那一片金色胡杨林——她们的根系在超深层纵横捭阖,汲取着来自远古的庞大能量。这不再是寻找,而是定义新的生存疆域。它让“生而千年不死”的史诗,在人类工程学的尺度上,有了科幻般的回响。
若说前两次是与胡杨的独自对望,第三次,在天鹅湖畔,她向我展露了最为博大的胸怀——一个由她奠基并守护的、生机盎然的国度。
我在湖畔守候,秋水如镜。这里的胡杨,呈现出令人动容的“家族”景象:有已然故去却依然挺立的祖先,有正当盛年风华璀璨的父辈,也有在古老根系旁悄然萌发的稚子。生与死,荣与枯,在这里不是对决,而是携手;不是终结,而是循环。她们共同构成一部鲜活的生态史诗。
日轮西斜,天际云霭被淬炼成一片熔金。
奇迹发生了——一行行白鹭,如从古典诗卷中飞出的韵脚,翩然而至。那一刻,王勃的诗“活”了:“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。”它们优雅地掠过湖面,翅尖蘸着最后一缕金晖。
我小心翼翼调节焦点,屏气凝神。取景框里,胡杨金色的剪影是画框,流淌的熔金是底色,翩飞的白鹭是灵魂。我按下快门,将这一刻永恒珍藏,取名:《家园》。
是的,家园。
胡杨的意义,至此完成了最终的升华。她不仅是自我成就的英雄,更是奠基者与守护者。她用深根锁住流沙,涵养水源,硬生生在“死亡之海”里,孕育出一片生命的绿洲。
归途,长河落日,大漠孤烟。那些重叠的影像在心中翻腾、沉淀。我知道,行囊里不只有美图,更有精神的给养与家园。